视频里，男人穿着一身白T黑裤，站在堆满甘蔗皮的甘蔗摊前，叼着甘蔗，熟练地拿着砍刀将甘蔗对半砍下，再递给身旁的人。若不认识这个面相黝黑的男人，大概率会将他当作普通的甘蔗贩子。但这段视频在今年大年初五登上微博热搜，只因男人的名字是于东来——胖东来的创始人。

不久前的2月11日，这位60岁的企业家在社交平台宣布，将在年后正式退休。街头砍甘蔗，是他退休后首次通过网友镜头露面，自然地向外界释放出回归生活的信号。从1995年开出一家小型烟酒店起步，几十年来，于东来赋予了胖东来一套几乎与所有商超、企业背道而驰的经营理念，让这家河南本地商超成为中国零售业的传奇与悖论：他用最“不高效”的方式，赢得了最高效的信任。而现在，这个悖论的缔造者，决定把自己从胖东来的等式里拿掉。

作为一家典型以创始人为核心的“人格化”企业，甚至在外界眼中带有某种“神格化”色彩，于东来的退场，难免引发诸多疑问：他的离开，对胖东来是好事吗？他所塑造的“自由·爱”价值观，还能在胖东来继续传承吗？没了于东来，人们还能继续信任胖东来吗？

一、退休，也是一道防火墙

于东来的退休，并非临时起意，而是酝酿已久的计划，更是一次兼顾个人与企业的明智选择。

早在2023年6月16日，杭州一场行业大会上，于东来与联商网董事长庞小伟对谈时，就首次透露了“退休”想法：“上次我们出去的时候，我说我退休了，然后把精力用在量力而行地去建设、传播生活的理念方面，企业经营80%放手了”。到了去年3月，永辉超市2025年度供应商大会上，于东来再次表达了对退休生活的向往：“退休以后在路边打打牌，赢个汽水，晚上开开心心回家，过个甜蜜的退休生活”。

行动早已跟上想法。2025年11月，工商信息显示，于东来已不再兼任胖东来总经理。据蓝鲸新闻报道，胖东来门店工作人员回应称，“大哥”（员工对於东来的称呼）在此之前其实已经“退”了，日常经营一直由轮值总经理负责。这里的“轮值”，指的是由3~4人组成的集团总经理轮值小组，成员从14名业态第一主管中轮流产生。这套轮值制度从2019年开始实行，核心是让下级有机会轮值代行上一级岗位的所有职权与职责，为企业培养综合型人才，也为于东来退休做好了人才储备。

于东来公开表示，退休后，胖东来将交由新的决策委员会经营。潇湘晨报辣椒财经援引消息人士信息称，该委员会由8名业态第一主管（业态总经理）组成，而根据最新披露，决策委员会作为公司最高决策机构，实行多元代表制，其中基层员工代表占60%、中层管理者占30%、高层管理者占10%，所有成员通过民主选举产生，且每季度需接受民主评议，确保决策能反映各层级声音、公开透明。与此同时，委员会还依托“数图智能营运系统”，实时监控门店300余项运营指标，用数据化工具平衡人性化服务与规模化管控，进一步完善治理体系。可以说，胖东来在人事与制度层面，早已为于东来的退场做好了充分准备。

从企业经营状况来看，现在更是退休的“完美”时机。去年10月，于东来透露，胖东来账面上现金储备达41亿元、零负债；今年初公布的2025年业绩显示，公司销售额超235亿元，员工平均月薪近万元，人员流失率仅为1.05%。现金流健康、增长稳定、团队稳定，这几乎是创始人最体面的退场节点。

但不可忽视的是，过去一年接连不断的舆论风波，或许也是于东来选择此时退休的重要原因。就在预告退休当天，他将抖音账号名字从“胖东来于东来”改成了“坏傻蛋于东来”。郑州大学社企中心副主任、东来文化研究会主任周阳敏教授认为，于东来此举“可能想把自己的个人和组织的IP做切割，做个屏蔽的防火墙”。

诚然，于东来一手缔造了胖东来，坚持不连锁、不扩张、不求利的原则，让其成为顾客心中的“良心企业”，但过于“英雄主义”的创始人，也会给企业带来潜在危机。过去一年，曾经被捧为“圣人”的于东来，多次陷入舆论争议：西贝预制菜事件期间，他三次发声力挺西贝，引发部分网友质疑；柴怼怼“炮轰”胖东来以次充好时，于东来甚至发文称，若对方不因污蔑受罚，自己或许会关闭或永远离开胖东来——无论言论真假，都折射出一家企业的命运曾系于一人一念之间，内外部“造神”的风险与组织制度的脆弱性，可见一斑。

大概在于东来的视角里，这次退休是一场“双赢”：企业减少了受个人波动的影响，自己也能彻底卸下经营重担，全力去“分享人类科学美好的生活方式方法”。值得一提的是，退休后的于东来并未完全脱离，而是转任顾问，每月仅参加一次战略会议，聚焦方向性问题，不干预日常经营，同时保留绝对控股权和重大危机中的“一票否决权”，仅用于守护企业文化与福利底线。

二、创始人退场，价值观能否留下？

商业史上，创始人的退场往往意味着企业文化的一次大考。2019年马云正式退休后，阿里巴巴的创始人气质与理想主义叙事逐渐淡去，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而对胖东来而言，这场考验的难度远超多数企业——过去二十多年，这家企业的价值观，几乎与于东来的个人意志深度绑定，更是其生存与发展的核心根基。

公开资料显示，于东来出生于工人家庭，13岁辍学，早年因卖赃烟、打架、倒卖私烟“三进三出”拘留所，直到1995年在哥哥帮助下开起“望月楼胖东来”，才逐渐形成自己的商业理念。2003年前后，因欣赏家乐福，他将目光投向法国，阅读卢梭的《忏悔录》，“自由·爱”（自由、平等、博爱）的价值观逐渐成型。此后，这句标语便出现在胖东来的商场与购物袋上，官网更是发布了4万多字的《幸福生命手册》，详细阐述这套价值观的具体细则。

这套价值观，是胖东来发展壮大的核心武器，更已深度融入企业运营的每一个细节。制度层面，胖东来规定商品毛利不超过30%，货架旁用卡片标明成本与利润；每周二闭店休息，保障员工休息权益；发放当地同岗位2~3倍的薪资，下班后不允许员工接工作电话，甚至设立“委屈奖”，慰藉受委屈的员工。顾客层面，可享受免费充电宝、免费干洗、宠物寄存等百余种免费服务，退换货与赔偿政策更是极具保障——这些看似违背商业常识的举动，让胖东来赢得了河南消费者的极致信任，名声也逐渐走出河南，成为中国零售业的“标杆”。

于东来退场后，这套核心价值观能否延续，成为人们最关心的话题。但答案或许比想象中更乐观：于东来的退场，并不代表其价值观的退场，因为制度的沉淀与员工的内化，早已形成了强大的延续性。

这些年，胖东来一直在努力重整组织、弱化个人影响，向现代企业形态靠拢，不仅建立了完善的实操手册和管理制度，让员工依规行事，更将价值观融入人才选拔与培养：公司会派人到员工家里家访，升职需参与民主评议与竞聘，价值契合成为员工最重要的准入门槛——去年胖东来招聘“刑释人员”时，面试题全部围绕价值观考核设计。

2024年，《中国企业家》杂志曾直接问于东来：“你会担心胖东来的文化传承吗？”他的回答坦然又洒脱：“不见得非要传承。不管怎么样，只要有能创造美好的经历就行。企业消失就消失了……将来怎么样都无所谓……我死了他们愿意干，接着干就可以。”

尽管于东来本人没有“文化传承”的执念，但对胖东来而言，沿用这套价值观几乎是唯一选择。周阳敏教授认为，于东来更像是一位“社会企业家”，胖东来也具备“社会企业”的特征——通过商业手段解决社会问题。经过二十多年的沉淀，这套价值观已经深深嵌入用工结构、成本结构、服务流程和管理习惯中，不可能连根拔起。更重要的是，胖东来的核心竞争力，就是以价值观构筑的高信任度体系，一旦出现明显价值偏移，消费者的信任会瞬间坍塌，甚至不如普通商超。从商业角度考量，新的决策委员会，大概率会坚定继承原有的文化与价值观。

不过值得注意的是，这套价值观并非完美无缺。事无巨细的价值规范，以及徘徊在隐私边缘的管理介入，也曾给胖东来带来不少争议。2025年10月，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的一起劳动争议案登上热搜——胖东来一名12年老员工，因在顾客挑选内衣裤时手持POS机整理货物，被认定违反“顾客有需求时未及时接待”的规定，遭公司开除，员工上诉后被驳回，引发网友对管理制度合理性的质疑。此外，去年于东来要求员工结婚禁收彩礼、婚礼酒席不超过五桌，违者取消所有福利，本意是帮助员工避开天价彩礼陷阱，却被指责“爹味十足”“干涉私生活”。这些事件表明，即便价值观能够延续，胖东来的未来也并非一帆风顺——时代在变，人们对价值观与管理制度的要求也在变，如何平衡人性化与规范化，将是“后于东来时代”的重要课题。

未来，于东来大概率还会关注胖东来的重大变化，对偏离价值观的行为发声，通过公开讲话影响企业内部，但介入频率会大幅下降。胖东来能否真正稳住阵脚，关键要看新组织在日常运作与突发事件中的应对能力——这才是“后于东来时代”的真正试金石。

三、没有于东来，胖东来依然是胖东来？

大年初五，许昌的胖东来门店前再次排起长龙——这是它在5天春节假期后开门营业的第一天。当大润发、盒马鲜生、山姆等商超纷纷宣称“春节不打烊”时，胖东来依然坚持在生意最红火的时候给员工放假。于东来是否彻底完成了与胖东来的告别，人们不得而知，但拥挤的人群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：没有于东来，人们对胖东来的信任，似乎并未减少。

没有神话人物，神话还能存在吗？答案或许是肯定的。因为如今，胖东来的神话，远比缔造者本人的神话传得更广、更深入人心。周阳敏教授直言：“知道胖东来的人远远比知道于东来的人多得多，其实是于东来在‘蹭’胖东来。”

这种深入人心的信任，早已超越了对创始人个人的崇拜。据晚点LatePost报道，一位曾去许昌调研胖东来的投资人表示，当地人对胖东来的信任之深，已经到了希望它开医院、开物业公司的程度。这种信任，既源于对商品质量与性价比的认可，也源于对企业社会责任的认同。更重要的是，2022年以后，价值观消费成为新潮流，很多人去胖东来消费，本质上是“用钱做选票”——他们通过消费，表达对胖东来价值观的支持，给自己打造“认同美好”的标签。只要这套价值观不变，胖东来的“神话”就难以被撼动。

在可预见的未来，胖东来本地商超的基础服务水准不会下降，基层管理的惯性依然存在，人才培养与成长的结构也不会改变。从企业目标来看，“永不上市”的承诺值得信任——毕竟胖东来现金流充足、零负债，不需要通过上市融资，也没有盲目扩张的需求，这种稳健的经营逻辑，不会因于东来的退休而改变。

当然，持有69.96%绝对控股权的创始人退场，必然会给胖东来带来一些潜在变化。好的方面是，曾经由于东来主导而显得过度理想化的细节，以及因过度依赖创始人个人IP而迟迟未能推进的改革，在他离开后，终于有了自我进化的可能。但新的治理结构也会带来新的问题：如今的决策团队，大多不持有公司股份，作为决策执行者而非最终受益者，难免存在天然的道德风险。

不过总体而言，周阳敏教授对胖东来的未来抱有乐观预期：“未来胖东来会越走越稳，越来越好。专门瞄准外地顾客的、占地12万平方米的郑州东高铁站胖东来新店开业后，2026年它的营业额一定会比2025年至少涨30%。”

商业世界没有永恒的神话，只有不断进化的常识。于东来的退休，不是胖东来神话的终结，而是它真正独立成长的开始。当聚光灯从个人身上移开，照亮整个组织体系时，胖东来才能真正完成自己的“成年礼”——而那时，它依然会是那个被人们信任、被行业仰望的胖东来。